第4章 无处可去

但是她即使在昏迷也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,那是用生命在叫唤,低沉而沧凉。他转头望了望窗外,窗外还是那栋奢华的别墅,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。他在T市开了这么久的车,也没来过这里几次,能住在这里的人跟出租车是扯不上联系的。

这样容貌的女人,很难与富家、官宦子弟扯上联系。老师傅想着,可这姑娘的悲伤是真实的。

莫回依旧沉默,东西吃了几口就再也咬不下去,干硬的油条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,让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浓郁的水光。

“姑娘……”老师傅喊了声,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一片酸涩。从后视镜看见莫回一直低着头,像个乖巧的小朋友,只有清亮的水光一直从低着的头颅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滴落在她的病号服上泛起一圈又一圈黑黑的湿润。

老师傅艰难地咽了咽口水,有点茫然了。

“姑娘,你看看你想去哪里。老师傅我载你过去,女孩子家的找几个贴心的朋友说说心里话,心里会好受很多的。别一个人闷着,对身体不好。”

过了很久,莫回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。

“谢谢你,韩师傅!”这个声音像风暴过后留下破败不堪的的残缺,沧桑而心酸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姓韩?”老师傅惊讶地看着莫回。

莫回指了指夹他夹在后视镜旁的工作证,他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之一,她想她能记住他。

老师傅失笑,看了眼手腕上的表,“这才像年轻人的样儿,想去哪儿?在八点前老师傅我就是你的专职司机,现在是六点五十分。”
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
她想回家,想回家。

这世界上谁都不要她,至少那个地方是要的吧,他们会要她的吧?

拖着被耗得快垮下的身体,乘了四个小时车,莫回终于回到回忆里的小村落。

莫回期待的家,早已没有她的房间,她原来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家里的杂货房,所有脏乱的东西都堆在里面。莫家二妈只好临时在大厅搭了铺了床让她睡下,家里没有多余的被了,只有一床泛潮的床被。

晚饭时,莫实平与莫家小弟回来了,莫实平的态度一如多年前,带着莫名的仇恨,在晚饭的时候看了莫回一眼,便再也其他的表示。倒是莫家小弟先是一愣,然后年轻略显稚嫩的脸上燃起熊熊怒火,若不是莫家二妈在厨房里叫他,他十有八九会像小时候那样扑上来,把她揍成一个猪头。

莫回看到莫小弟的那一刹那,才发现曾经常常欺负她的小霸王,变成了一个俊朗的大男孩,高高的身形,灿烂的笑容。他,和章凌硕一样,都是耀眼到她这种女生永远也无法与之相携相伴。她,突然涌起一阵深刻的自卑。那种感觉像曾经认为大家都是同样等级的群体,突然有一天发现所有的人都很明亮,只有你一个人不起眼,没有任何惹人爱怜的地方。

那样的自卑,那么急切,甚至是带着巨大的恐慌感与驱逐感的。

“出去了还回这穷乡僻壤做什么。”这话是莫家小弟在厨房对着莫二妈说的,声音不大,还是被她不小心听到的。

这里也不再欢迎她了吗?

莫回苦笑着,把大厅木质沙发清理干净,抖开被子,弯身躺下。

莫回抱着泛潮的被子,轻轻卷了起来,鼻间还有浓浓的霉味,闻着让人鼻酸。

她整个人都裹进棉被里,看起来像一个肥大的蚕茧,而她是在作茧自缚。躺好之后,她张着看了看漆黑的屋顶,眼神平静无波,听着里屋的人讨论她的去留。

“爸,妈。我不想看到她,让她走!”还是莫家小弟的声音。
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再怎么说她都是你姐。”莫家二妈微微低声训斥着。

“是又怎么样?妈,你不是也不喜欢她吗?现在怎么突然替她说话了。”莫家小弟语气里十分不满。

“她这次回来有点奇怪,身体好像出问题了,做什么事都是慢慢的,在家休养一阵也好。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往门外推。”莫家二妈叹了口气。

闻言,莫回圆脸上扯出一朵小小的笑花。原来……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要她,她不会到哪儿都被人抛弃了,是不?

没有血缘也没关系,她愿意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二妈,只要她要她。

“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和她就已经断绝父女关系了。现在被男人抛弃了之后,才知道回来。既然她见也见过了,明天就让她走,免得我们莫家人因为她被全村的人戳脊梁骨。”莫实平大声吼,完全不怕莫回会听见,反而是期待她能听见。

他的声音里还有份隐隐的恨。恨?一个父亲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儿有恨?是恨她当年为了章凌硕与他决裂吗?

莫回不知道,她不知道。

“再怎么不是,她也是你的女儿!你不能在她脆弱的时候把她赶走……”

她的心凉了起来,后面的话莫回再也无意去听,她强迫自己放空着思绪,让自己忽视里屋的声音,也忽视了自己身上的疼。

现在,走到了现在这步田地,她谁也不怪,一点都不怪。

她一直都不是个聪明的人,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让大家能够在乎她一点点。

现在连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要她了,她竟然一点心痛的感觉都没有,或者心早就痛得没有了知觉。

章凌硕,章凌硕,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?连亲人都抛弃的女人,你怎么会要呢?

我不恨你,真的不恨。

只是……只是好抱歉打扰了你这么多年。

清亮的月光照进大厅,只见大厅的沙发床上,一个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抖着,嘴里咬着泛潮的棉被,硬是把要逸出口哽咽收住,眼泪一直顺着脸颊滴落。

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,雨打在泥做的瓦房,滴滴嗒嗒,扰得人无法入眠。但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不到天亮就停了。

清晨的小村庄很漂亮,低矮翠绿的山隐在昨夜未散完浓浓的雾气里,小径上是湿湿的雨水痕迹,空气也异常的清新,夹杂着泥土的气息。侧耳倾听还能听见几声犬吠,莫回起身,折回昨夜睡过的棉被,轻手轻脚地开门,迎面扑来的凉凉空气,让人顿时神清气爽。

不一会儿,普通的农家小院里,屋顶上有清烟轻轻飘荡着。莫回早早的起来烧水、做饭,她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惊动到里屋的人。

她熬了小米粥,烧了两样酱菜,也蒸了几个包子,这个村子很小,没人做包子,莫实平又特别喜欢吃包子,所以她们家的餐桌总是不会缺少包子。

她把酱菜、米粥、包子一样一样的摆到桌子上,做完一切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轻轻地放在餐桌上。换了昨天的新衣服,带上门,离开。

她的脚步很缓慢,几乎三步一回头地走着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可是直走到小径的尽头,背后还是没有半分声响,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望了望那个小小的家,仍紧闭门扉,无人醒来。

没有一个人醒来。

走到村尾已经十分破旧的小木屋旁,推开破得摇摇欲坠的竹门,人已逝,物也时过境迁。小院子一大一小的两张凳子,胖胖的身体选择了又矮又小的小凳子。

目光沉静地看着这里的每一件物品,莫回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她拼命咬着牙,不让泣音抑出,忍得全身都发着抖。

“章爷爷,你骗我,你骗我……没有人会喜欢我,除了你,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我……”

她……她终究还是无处可去了。

**

美国,章宅。

章宅建在半山腰,荫郁的树木高高耸立着,只有一条笔直宽敞的道路通向山下,章宅的四周都是青灰色的高墙,将深深的庭院围在里面,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几枝调皮的浓浓绿枝伸出墙外。而内部却是十足十的中国风的建筑设计,一洼秀丽的池塘、古朴的小桥、四角高高翘起的亭子,主屋是灰白整齐的精致楼宇,安静却也是最奢华的建筑。豪华的楼宇前是大遍的鲜花,几棵果树在清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摆着,也吹翻了暗色的窗帘。

二楼的房间里,纯黑的宽大床间睡着一男一女,床上的男人紧拧着浓眉,细密的汗浸湿了他饱满的额。

无尽的黑暗,配上一抹惨淡的白,散发出一阵无尽的悲伤。

……章凌硕、章凌硕,有你真好……

憨傻得令人乏味的声音响起,肥胖的身体散发着无限的痴傻,脸上还有无尽的傻笑。

床上俊朗的男人低低地咒骂一声,睁开黝黑深邃的眼眸,掀起质量上乘、颜色全黑的薄被。看见床上的女人裸露的香肩,床被遮盖着她饱满的酥胸。

他停顿了一下,俊朗的面容有几分扭曲,散发着隐隐的怒气。

片刻后,他没有丝毫留恋地下床,离开卧室,走进二楼的书房。他并未在书房有过多的停留,直接走进了书房内设的卫生间,将莲蓬头的水开到最大,任水流冲刷掉身上那一抹不属于他的味道。